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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阳明一生颠沛凄苦,大起大落,但文治武功,成就斐然。王阳明流传于后世的著作颇丰,但多为门人弟子记录其论学的谈话,他亲笔撰写的文章实际上较少,《示弟立志说》便是其中之一。这篇短短千余字的文章,专门论述读书人“立志”的问题。《示弟立志说》源于王阳明的三弟守文的请求。守文来向兄长求学,返乡之前,两人促膝深谈,王阳明叮嘱他要立志。守文请求兄长将其落成文字,以便能够时时观省自己。于是王阳明写下了这篇通俗易懂的文章,系统阐述立志的原因、方法及效果。
《示弟立志说》开门见山就说:“夫学,莫先于立志。志之不立,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,劳苦无成矣。世之所以因循苟且,随俗习非,而卒归于污下者,凡以志之弗立也。”在他看来,读书做学问,首先要立志。若不立志,犹如植树,不深埋其根,只顾培土灌溉,徒然劳苦,终究无成。世上那些因循守旧,敷衍塞责,随波逐流,习以为常,而最终堕落为品格低下、庸碌无为的人,都是因为没有立志的缘故。在王阳明看来,“志不立,则天下无事可成”(《教条示龙场诸生》)。
王阳明引用程子的话“有求为圣人之志,然后可与共学”,指出了立志的方向,就是做圣贤。可见,王阳明所说的立志,并非是指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,而是立大志,成圣成贤。换言之,立志的方向是向内探索,重点在于致良知,而非外求于物。传说王阳明幼年读私塾,有一天问老师:“何为人生第一等事?”老师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惟读书登第耳。”王阳明当即反驳道:“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,或读书学圣贤耳。”(《王阳明年谱》)可见,王阳明少年时期便立下了做圣贤的志向。 那么,到底什么是圣人?王阳明解释说,圣人就是“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”的人。在他看来,“圣人之学,心学也”(《传习录》),古代圣人流传下来的学问,就是关于“心”的学问。《尚书》曰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;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”在儒家那里,“心”分为两种,那个被迷失、被遗忘的状态,就是“人心”,就是“人欲”,那个至虚至灵、神妙不测的本来状态,就是“道心”,就是“天理”。“人心”由于被物欲所蒙蔽,因此危险难测,片刻难以安宁,而“道心”虽然如同明镜,但幽微难明,易染尘埃。为此,读书人应当精心体察,秉行中正之道,以静制心,努力将人心转化为道心,达到无我无欲的澄明之境,这就是王阳明所说的“去人欲而存天理”。 究竟如何“去人欲、存天理”?王阳明给出了答案:“正诸先觉”和“考诸古训”。所谓“正诸先觉”,就是向古圣先贤学习,向那些先觉者学习。《说文解字》曰:“学,觉悟也。”可见,古人读书就是为了“觉悟”,从意识昏沉当中醒过来,意识变得清明。贾谊在《新书》上说:世间的君主,有“先醒者、后醒者、不醒者”。实际上,世人也分三种,先觉者、后觉者、不觉者。王阳明强调,读书要向“先觉者”学习。所谓“考诸古训”,是指考证于古人的言语,也就是从古圣先贤所流传下来的经典当中学习,诸如儒家的四书五经。 王阳明强调,无论是“正诸先觉”,还是“考诸古训”,都应当做到两点:一是要“信”,亦即对古圣先贤以及他们留下来的经典,要有信心、有信任。“既以其人为先觉而师之矣,则当专心致志,惟先觉之为听。言有不合,不得弃置,必从而思之。思之不得,又从而辨之。务求了释,不敢辄生疑惑。”既然要向先觉者学习,就得专心致志,遵循其谆谆教诲。如果感觉他所说的话和自己的理解不合,不可弃之不顾,而是要认真思考,仔细辨析,务求了然于心,不能够心存疑惑。二是要“敬”,亦即对古圣先贤以及他们留下来的经典,要有恭敬之心、诚敬之心,如同“饥者之于食”、“病者之于药”、“暗者之于光”、“跛者之于杖”。反之,如果没有尊崇笃信之心,必然会产生轻慢疏忽的念头。对于先觉者的教诲,听到了却不详加审问,那就跟没听到一样;听到了而不严谨思考,那就跟没思考一样。倘若如此,虽然口头说以他为师,其实和不学是一样的。 在王阳明看来,人之志,如同气之帅,人之命,木之根,水之源;源不濬则流息,根不植则木枯,命不续则人死,志不立则气昏。王阳明强调:“是以君子之学,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。正目而视之,无他见也;倾耳而听之,无他闻也。如猫捕鼠,如鸡覆卵,精神心思凝聚融结,而不复知有其他,然后此志常立,神气精明,义理昭著。”读书人应当无时无刻不以立志为要事,眼睛认真看,耳朵认真听,就像猫抓老鼠、母鸡孵蛋那样,精神心思高度凝聚融结,除了立志,心里再无其它事情。这里所描述的是一种警觉而放松的状态,时刻保持注意,全然安住于当下,如此则意识逐渐清明,良知显现,义理昭著,这便是“存天理”。可见,存养天理在本质上是指保持觉知,安住当下的状态。 王阳明进而指出:“一有私欲,即便知觉,自然容住不得矣。故凡一毫私欲之萌,只责此志不立,即私欲便退;听一毫客气之动,只责此志不立,即客气便消除。”但凡有一丁点私欲生起,便觉察到它,及时责志,无论是私欲萌发、意气不平之心生起,还是懈怠心、轻忽心、浮躁心、嫉妒心、忿恨心、贪婪心、傲慢心、悭吝心等出现,只要时时保持觉知,它们便自然去除了,这就是“去人欲”。可见,去除人欲并非意味着彻底否定欲望,摒弃欲望,而是通过保持觉知,放下对欲望的认同。此外,王阳明所强调的“责志”,并非苛责,而是指时时保持警醒,处处提醒自己,所谓“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,无一事而非立志责志之地。”那份觉知,便是天理,当它在时,人欲(私欲)便自然而然消退了,如同阳光进来,黑暗便不见了,智慧显现,愚昧便消退了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王阳明说“故责志之功,其于去人欲,有如烈火之燎毛,太阳一出,而魍魉潜消也”。可见,存天理,去私欲,在本质上就是致良知,认识自己,回到本来的自己。 在《示弟立志说》中,王阳明还特别强调了“立志”须注重心体工夫,而不必拘泥于提法。他说:“自古圣贤因时立教,虽若不同,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。《书》谓'惟精惟一’,《易》谓'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’,孔子谓'格致诚正,博文约礼’,曾子谓'忠恕’,子思谓'尊德性而道问学’,孟子谓'集义养气,求其放心’,虽若人自为说,有不可强同者,而求其要领归宿,合若符契。”他列举《尚书》、《易经》、孔子、曾子、子思、孟子等圣贤的不同提法,虽然他们有着不同的表达,但其要领宗旨是一致的,所指向的内容也是相同的。王阳明曾在《象山文集序》中说,“心即道,道即天,知心则知道、知天。”心、道、天,这三者指向的是相同的事物,只是语境不同、表述有别而已。因为,道只有一个,道同则心同,心同则学同。在王阳明看来,那些与大道无关的所谓学问,都只是歪理邪说,除了淫辞害义、惑人耳目,实际上毫无价值,根本不值得关注。 王阳明的这篇《示弟立志说》,对于现代人读书治学依然具有启示意义。在王阳明看来,学问之道,莫先于立志,“盖终身问学之功,只是立得志而已”。为此,读书人要立下做圣贤的志向,不断向内探索,让自己从意识昏沉当中清醒过来,然后,通过自己的智慧流显,唤醒更多的人,帮助更多的人,这是读书人的使命所在,也是王阳明撰写《示弟立志说》的用意所在。(出自赵娟编著《家风浸润人生》,第43—48页,云南科技出版社2021年版)
附原文:
王阳明《示弟立志说》
予弟守文来学,告之以立志。守文因请次第其语,使得时时观省;且请浅近其辞,则易于通晓也。因书以与之。夫学,莫先于立志。志之不立,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,劳苦无成矣。世之所以因循苟且,随俗习非,而卒归于污下者,凡以志之弗立也。故程子曰:“有求为圣人之志,然后可与共学。”人苟诚有求为圣人之志,则必思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安在。非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与?圣人之所以为圣人,惟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,则我之欲为圣人,亦惟在于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耳。欲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,则必去人欲而存天理。务去人欲而存天理,则必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。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,则必正诸先觉,考诸古训,而凡所谓学问之功者,然后可得而讲,而亦有所不容已矣。 夫所谓正诸先觉者,既以其人为先觉而师之矣,则当专心致志,惟先觉之为听。言有不合,不得弃置,必从而思之;思之不得,又从而辨之,务求了释,不敢辄生疑惑。故记曰:“师严,然后道尊;道尊,然后民知敬学。”苟无尊崇笃信之心,则必有轻忽慢易之意。言之而听之不审,犹不听也;听之而思之不慎,犹不思也;是则虽曰师之,犹不师也。夫所谓考诸古训者,圣贤垂训,莫非教人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,若五经、四书是也。吾惟欲去吾之人欲,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,是以求之于此,则其展卷之际,真如饥者之于食,求饱而已;病者之于药,求愈而已;暗者之于灯,求照而已;跛者之于杖,求行而已。曾有徒事记诵讲说,以资口耳之弊哉! 夫立志亦不易矣。孔子,圣人也,犹曰:“吾十有五而志与学,三十而立。”立者,志立也。虽至于“不逾矩”,亦志之不逾矩也。志岂可易而视哉!夫志,气之帅也,人之命也,木之根也,水之源也。源不濬则流息,根不植则木枯,命不续则人死,志不立则气昏。是以君子之学,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。正目而视之,无他见也;倾耳而听之,无他闻也。如猫捕鼠,如鸡覆卵,精神心思凝聚融结,而不知有其他,然后此志常立,神气精明,义理昭著。一有私欲,即便知觉,自然容住不得矣。故凡一毫私欲之萌,只责此志不立,即私欲便退;听一毫客气之动,只责此志不立,即客气便消除。或怠心生,责此志,即不怠;忽心生,责此志,即不忽;燥心生,责此志,即不燥;妒心生,责此志,即不妒;忿心生,责此志,即不忿;贪心生,责此志,即不贪;傲心生,责此志,即不傲;吝心生,责此志,即不吝。盖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,无一事而非立志责志之地。故责志之功,其于去人欲,有如烈火之燎毛,太阳一出,而魍魉潜消也。 自古圣贤因时立教,虽若不同,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。《书》谓“惟精惟一”,《易》谓“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”,孔子谓“格致诚正,博文约礼”,曾子谓“忠恕”,子思谓“尊德性而道问学”,孟子谓“集义养气,求其放心”,虽若人自为说,有不可强同者,而求其要领归宿,合若符契。何者?夫道一而已。道同则心同,心同则学同。其卒不同者,皆邪说也。后世大患,尤在无志,故今以立志为说。中间字字句句,莫非立志。盖终身问学之功,只是立得志而已。若以是说而合精一,则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;以是说而合敬义,则字字句句皆敬义之功。其诸“格致”、“博约”、“忠恕”等说,无不吻合。但能实心体之,然后信予之非妄也。编辑 | 黄彩卿 张升
审核 | 李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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